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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天地丨下川的两种植物
  • 2026-06-10 12:38:37
  • 来源: 台山市自然资源局
  • 发布机构:台山政府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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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作家天地》刊登

著名作汪泉作品

下川的两种植物

  作者简介

  汪泉:中作协会员,现供职于南方出版集团。曾获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征文奖、澳门文学奖、第八届敦煌文艺奖、第二、五届黄河文学奖、梁斌小说奖等。出版小说集《阿拉善的雪》《托钵记》《枯湖》《随风而逝》《西徙鸟》《沙尘暴中深呼吸》《白骆驼》等。

全文如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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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川的两种植物

汪  泉

  在江门,我听朋友说,台山有一个岛,叫下川岛,风景甚好云云。当时,我特别吃惊,盯着朋友的眼睛,再三确认这个岛的名字,他说的确叫下川。我接着不休追问,这岛上有没有上川?他说,有,也有上川岛,比下川岛还要大。怪哉,天下还有如此奇巧的事。

  我过于执着的追问引发了朋友的吃惊,他转而好奇地询问我:你为什么对这个地名如此感兴趣?

  因为我的故乡也叫下川,之上是中川,再上是上川。

  我的故乡下川在祁连山东端一个罅隙中,群山环抱,只有一条路可出入,像一座孤岛,我就出生在此地。在我十一岁要上初中的时候,我们举家迁出下川,安家四十里之外的哈家台——明长城边上的一个新村庄。自此之后,下川人陆续外迁,后来,下川的居民整体外迁,这个村便空空荡荡。多少次,梦里我回到那空荡荡的故乡,散漫游荡在往日,如今,却在异乡听到了她的名字。

  下川岛离下川足有三千公里之遥。

  我简直不敢相信,世界竟这般奇幻的偶然,将我故乡的名字命名到了如此遥远的岛屿,我想这一定是上苍的安排。

  人之所以对一个地名那般痴迷,是因为被命名的地方存储了太多和自己有关的记忆。尤其是这个地方已然人去庄空,只剩下名号的时候,怀念尤甚。

  我内心便充满好奇,心心念念要去下川岛,而且是举家前往。去寻找两个下川之间究竟有什么勾连,或者说,去探究上天如此安排的逻辑究竟何在。

  等到女儿回到我身边,我们便欣然前往。

  这座岛属于台山市,在南海深处,从山咀港隐约可见。远看,就是海上的一座山,如果忽略了四面的大海,像极了我的家山昌灵山,也是云遮雾罩,高耸于此。昌灵山也叫小松山,三面是沙漠,奇特的是在如此干燥之地,山上却生长着郁郁葱葱的各种植物,排松立于山头,气势甚大。小时候常去山上放羊,夏秋时节,有各种野果可以采摘,每年的六月六,周围的人都要来此“朝山”,儒、释、道各种庙宇沿着山脊鱼贯而立,文昌宫和灵隐寺就在其中,各取一字,便合成了山名。山上香火鼎盛,唱大戏、耍杂技、赛山歌、拜神灵,这是一年一度的盛大庙会,是神的节日,也是人的节日。幼时,我和小伙伴们在山顶能看到四十里之外的大靖城,我们会发挥想象力,指着更远处苍苍茫茫的西边,像真的一样说:“看,远处就是凉州城,看到了吗?”老实一些的孩子手搭凉棚,揉着眼睛,反复眺望,怎么也看不见。凉州距此上百公里,中间有腾格里沙漠相隔,怎么能看得见呢?除非千里眼。

  也许,彼时在下川岛的山头上,也有一个男孩,他和我一样,指着遥远的陆地,对同伴说:“看,那高楼林立的地方就是台山城区。”台山像海市蜃楼一般,隐约可见,或许压根就看不见。其实,我们都没有看见那座城,它只是我们内心深处的一个美好画像和愿景。正是这种眺望,让我们从属于自己的岛屿走出来,走进了繁忙的都市。在都市待久了,我们又迫切地想回到下川。

  从山咀港到下川岛,乘轮船需要四十分钟,相当于从大靖城到下川。我八岁的时候,第一次坐着驴车从下川到大靖城,走了大概两个小时。

  游轮启动,海路颠簸,和山路一样,看似平静的大海,海浪涌动的时候,颠簸远大于陆地上的崎岖山路。

  从下川出山口的那一段路,冬天最不好走,马家磨河的山泉水一路结冰,像一条巨长的白胡须,吊在昌灵山的颈下。我第一次骑着自行车,捎着一袋面粉要送给远在川区打井的父亲,在那条冰路上几次摔倒,那点痛算什么,父亲的微笑在远方等着我,川区的水果美食在等着我,爬起来,咬咬牙,扶起自行车,继续前行。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,个头小,腿短,双脚要踩上自行车脚踏板,尚欠一点点,只好不断左右侧倾身体,使倾斜一边的腿能踩到脚踏板,如此左右摇摆,四十里路下来,导致了两个严重的后果,面袋口在不断地摇晃下,渐渐开了,半袋面撒在了路上,同时,尻槽生疼,被自行车的车大梁生生蹭破了皮,出了血,渗透了单薄的裤子。父亲首先看到的肯定是开了口的面粉袋,接着他发现了我被血浸染的屁股后的裤子。他没有提面粉袋半个字,把我领到工棚炕上,让我脱下裤子,趴着,悉心地碾碎了药片,将药粉撒在我的尻槽伤口。其实,在我看来尻槽是小事一桩,半袋面粉撒在沿途,这是大事。在当时,半袋面是不小的损失。多少路人恐怕在一路嘲笑我这个粗心的骑行者。当我趴在炕上,说出心中的担忧时,父亲摸着我的头,没有批评我一句,笑呵呵地说,我的娃长大了,能给爹送粮了。

  父亲去世已然三十年,我去下川岛干什么?是去寻找父亲的微笑,还是寻找母亲的嘱托,亦或是去寻找下川的痕迹?

  下川岛和下川可真像啊。远看一座山,四面环海,登岛后,穿山越岭,山中间是一片平原,四面环山,散布着零零星星的村庄。下川的地形也正如此。

  见山始一笑。两个下川果真神似。

  我们来到最繁华热闹的王府洲景区。这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港湾,有一艘船,船上挂着白帆,船身上写着“下川岛号”。我站在这艘船前,伫立良久,只差一个字,就是“下川号”了,像我的故乡,这艘船,或者说故乡就是一艘船,它挂好了帆,在那遥远的地方静静等候着由此出发、寻找梦想的每一个游子。至此,累了,饿了,渴了,困了,歇歇脚,吃一顿,喝两杯,睡一觉,继续启航。

  下川岛多的是海鲜,下川多的是野味。下川岛上各类鱼虾贝类应有尽有,有两样菜品,却令人意外且恍惚,一个叫鹿角菜,另一个叫发菜。我决意认定,这是从下川一带的西北来的,那形状,那味道,令人颇感亲切,却非吃不可。

  这两道菜像遥远的稀客,和我在此相逢,使下川岛更像下川。指认故乡的最精准的路径就是味觉,就像动物互相一嗅,便知道亲疏。我问服务员,这两种菜是不是从西北进口的,服务员笑着说:“这是我们岛上的特产,怎么是西北进口的,西北有这菜吗?”像我如此痴傻者应属罕见,非把海鲜认作西北菜,我不好辩驳。女儿也笑我痴傻。

  回到家中,翻开明嘉靖廿四年陈元珂所修的《新宁县志》(明代台山为新宁县),打开《食货志》,豁然有“鹿角菜”这一词条:“色赤,似鹿角。”也有“石发菜”词条:“条生,似发。三菜(另有紫菜)生于碱海石中,他邑罕有。”服务员说的固然没错。有趣的是,这位嘉靖进士和服务员一样固执和自信,言之凿凿说,这三种菜其他地方罕见。

  我原以为发菜和鹿角菜仅西北有,没想到大海中也有。

  鹿角菜,在我家乡的大小松山多得是,附着在松树上生长,是一种稀有寄生植物,吃起来脆脆的,味道也和下川岛的鹿角菜差不多,只是少了点咸,长相如祁连山中的马鹿角。而发菜在下川乃至西北的戈壁滩或山包上,丝丝缕缕,像一种思乡的情绪,到处蔓延,若有若无,它也是寄生在野草上的植物。

  我不是植物学家,但有地质学家曾在祁连山的不同地区找到了贝类化石,这些化石证明了一个问题:在4.1亿年之前,这里曾经是大海(《祁连山地质志》)。我没有科学依据,但可以大胆想象,此后的泥盆纪、白垩纪时期,青藏高原隆起抬升,地处西北的海洋沦为沙漠,那些海洋植物如何生存?它们多数自然消亡,而个别的生物却找到了存活路径,譬如鹿角菜和发菜,它们从依附碱海石改为依附陆地植物,从而生存下来,甚至连容貌都未曾改变,只是寄生的对象改变了而已。

  中国的道家强调天人合一,按我的理解,这不仅限于人间之道,也是自然万物之理。你看,这两种植物在沧海桑田的巨变中的生存之道,正是道家的非常之道。

 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改革开放后,对于一个西北农民而言,多了两条新路,一条是外出搞副业赚钱,另外一条就是去抓发菜,卖钱。在下川的山包上和山外的戈壁滩上,微雨或下雪之后,地皮发潮,发菜便复苏了,它的身体吸附了水分,渐渐饱满,线条在褐黄色的土地上清晰可见,丝丝络络,附着在地皮和杂草之间。农人自治抓耙,将发菜和细草屑一并勾抓起来,带回家中,将它浸泡在水中。发菜一旦入水,似乎一下找到了灵魂,找到了类似大海故乡一般,愈发粗壮如少年的头发,沉入水底,而草屑则轻浮水面。掠掉浮草,篦掉浊水,剩下的便是黑黑的发菜。我小时候,下川有一位老人常说:轻的轻,重的重,轻的还比重得重。孰轻孰重,至此显而易见。

  下川的发菜从那时候开始,被人收购,直达广州,在那个“发财”的年代,广东老板的餐桌上有“发菜”可吃,似乎财富就在眼前,那是何其有台面的一餐。彼时,发菜是金钱和富足的象征。

  也许,当年那个遥望台山县城的孩子彼时已经成为了老板,他吃着来自下川岛的发菜时,或许没有想到西北的下川也有发菜,只是他还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和这种陆上的物产而已。

  如今,在腾格里沙漠中还能捡到贝壳,而在下川岛能见到稀有的发菜和鹿角菜,这两样菜将我深深带入了疑似故乡的感觉中,也让我想起《红楼梦》中甄世隐在《好了歌》所唱的一句词:反认他乡是故乡。这句话令多少游子不安,但相对于这两种菜和漫长的时间河流,究竟何处是故乡,何处是他乡呢?人总是画地为牢,总觉得那指甲皮大小的出生地就是属于自己的故乡,真的如此吗?其实故乡只是记忆的托体而已,对于鹿角菜和发菜而言,它们的故乡不只是下川,更是下川岛。

  晚风吹来,海潮涌起,沧海横流毕显。

  浪奔浪流,黑夜中,一波又一波明亮的浪头从远方的天水交界的混沌之处涌过来,横着涌过来,它像大漠之中一波又一波的瀚海栏杆,横陈在我的面前,众声喧哗似的潮声似在不断提醒:止步!止步!然而,来自大自然的阻力,岂能挡住人类的脚步,正如多少客家人,当年不断从中原不辞辛苦跨山越海,来到岭南安家落户,也正如当年横陈在我面前的祁连山、秦岭、梅岭以及如这重重大山一样的观念,都没有挡住我南下的脚步,一如下川岛的群山没有挡住海潮一般。该走留不下,该留的也走不了。

  走和停,有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;走的是身体,停驻的是内心。更多的时候,一个人身在此处,心在异地,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一个人内心的脚步。这是人类的本能,也是生命之道,拥有了它,便可在下川和下川岛之间自由来往,流连忘返,亦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指认属于自己内心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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